活在岸上的鱼[转载], 【人生感悟】

我爸脾气不好，碰上我妈也够犟，所以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总是不断地打架。
　　听我妈说，有一次我爸打她打得狠了，我在一边哭着哭着忽然跑到厨房拉了一把菜刀出来，唬得我爸也不敢动了，那一年我还不到三岁。
　　我爸在家就是那个样子，总是一个人喝了闷酒然后揪起谁都又打又骂。有一次不只他骂了什么样恶毒的话，气得我姐裹起行李离家出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隔几天，我妈也走了。
　　我妈走后的那天晚上，我看到我爸喝得象一滩烂泥似的几乎把三瓶白酒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当时看他那副德性我直觉得恶心。
　　因为他自作自受。
　　我不孝顺我心里清楚，因为我妈走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流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不过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对着那张十多年前的全家福发呆，心想我也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有时还会责备自己如果哭着求我妈留下来也许结果就不会这样。
　　有一次，我对着照片发愣的时候恰好被我爸看到。他发疯似的一把抢过照片狠狠地摔在地上，狠狠地在上面踩了几脚好象还不过瘾，又抓起照片狠狠地撕个粉碎，然后他忽然顿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晌在又慢慢地蹲下身去，伸出手微微颤抖地将那满地碎屑一片片捡了起来，仿佛还想把它们重拼在一起。
　　我静静地看着他隐隐觉得他挺可怜的。当时我想对他说，有些东西如果真的失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时候我正上高三。
　　自从我妈走后，我大姑经常来可怜我爸顺便可怜可怜我。每一次她像个母亲似的关心我时，我都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母亲是我的多好。
　　然而她不是。
　　其实那一阵子我妈还经常做贼似的背着我爸来看我。起初我是看见她就哭，后来见她一次比一次消瘦不但没有可怜她反而觉得反感甚至恶心，就象当初对我爸那样。记得后来我还骂了她，骂她从没关心过我爸从没照料好那个家从来没想过怎样去做好一个女人，还让她以后少来烦我。最后她泪流满面地走开，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从那以后，她真的再也没来烦过我。
　　　　　　　　　　　　　　　　　
　　在我看来最难熬的那些日子里，我很庆幸能有三个好兄弟一直陪着我。我们一起疯一起闹虽然堕落却很开心。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还活着。
　　高考过后，我们都落榜了。由于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们都出奇地平静，就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喝酒随便说说各自的打算。
　　老二说准备去当兵，老三还想在家里混两年，小四要回校复读，惟独我还没有考虑将来。
　　看着仿佛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兄弟们我忽然感觉，人生本就有许多的不如意，经历过各种不同的挫折后，我们就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老二说，时间就象棉花糖，看起来好象很多，其实份量却很少，而且转眼就会化去，我们得珍惜。
　　我们听了都静静地点头。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又在喝酒，玩命似的把白酒当开水喝。我什么也没说，一头钻进自己房里随意翻腾一些过去的东西，不经意找到了一张小学时的荣誉证书：中南六省区数学竞赛一等奖。看着它，我不由想起小时候学校披红戴花地将我连同他还有县级特优生的奖状一起送到我妈怀里的情景，心里忽然一阵刺痛，想：那时候做梦也没想到长大了竟会是这个样子。
　　如果能永远不长大多好……
　　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爸忽然推门进来，还拎着半瓶酒醉醺醺地跟我商量让我复读。我死活不肯。最后他气急了，举起手里的酒瓶砸在我的头上。
　　我当时就怔住了，也不是我没有挨过这种打，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种方式可以是父亲用来打儿子的。他还在那儿不住地骂着让我滚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我瞪了他半天，把心一横咬着牙冲了出去。
　　那晚我打电话告诉我姐我想出去，让她帮我找个地方随便做什么都成，打死我都不愿意在家了。
　　刚开始我姐还不同意，后来我对她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跟我一兄弟去新疆，她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我便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在匆匆忙忙地跟着火车跑，追了一段距离后才意识到根本追不上了就若有所失地站在那儿。
　　我忽又想起老二的一句话，时间就如金钱一样真实，你可以蔑视却绝不能忽视，否则稍不留神机会就会弃你而去。
　　我暗暗地想，那人错过的不过是一班火车，他还可以等下一班，如果他错过的是一个幸福的家庭或是一次求学的机会，还可以再等回来吗？
　　旅途中，火车上放起了郭富城那首歌：憧憬，在刹那之间消失了，再也等不到多一晓，怎么将生命写下休止符，不许我再尝试情调，如今才明了生命的重要，再也看不到你的笑，人生刚开始就失去将来，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原谅我不说声再会而别去……
　　以前和小四一起听这首歌时，只是觉得伤感得挺有味道，而那一次，不知怎的竟听得我泪流满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坐我对面的一位阿姨正用一种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见我注意到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有觉得唐突，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被关心的温暖。
　　也许得到的关心越少就越能感受到这种温情，就象一条活在岸上的鱼更容易感受到水的滋润一样。
　　后来那位阿姨带的小姐弟俩因为一件小玩具吵起架来，我有想到了小时候的我和我姐。
　　那时候我们也总是为一些现在想来一文不置的东西认真的吵架甚至翻脸，不过用不了多久我们就红了小脸相互低头和好如初。
　　那时候家里种着好多果树，柿子、葡萄、石榴生得郁郁葱葱总是招来许多小鸟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我和我姐就在下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我们的明天更美好”，我们的小狗虎子专心而悠闲地啃着骨头。可后来小鸟不常有了，我和我姐也长大不再唱儿歌了，每每有小鸟飞过的时候，虎子都会放下嘴里的骨头仰着头愣上半天，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想，只有失去了才会觉得珍贵，并不仅仅是人才会这样。
　　　　　　　　　　　　　　　　　
　　到了深圳，经我姐的一个朋友介绍，我就在我姐的服装店附近一家宾馆里做保安。
　　糊里糊涂地混过了一年。
　　后来有一天，我姐说有个朋友要来，让我去买些酒回来。我绕路去买了几本杂志，顺便给老二打个电话。
　　老二说小四又落榜了还要复读，还问我小四想知道我的情况该不该告诉他。我听了心里挺难受的，就说告诉他吧，让他好好学。
　　挂了电话我想，凭小四的脑瓜学两年怎么说也能混个重点上，可偏偏不是教材变了就是高考模式改了，老天怎么这么爱捉弄人呢！
　　就这样走着想着，刚要陷入那无边无际的回忆时，冷不丁一声尖叫把我给拉了回来。
　　原来是有几个人在抢一个女孩子的手机，夺了一下没有拽掉，那女孩给吓傻了死死抓住手机不放，有个人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
　　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我连忙扔了手里的东西冲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人喊着干什么你们，一边揽过那女孩用力把她推到一边又冲她喊快跑。
　　那女孩被我推得一个踉跄，站稳后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拔腿就跑了。
　　然后就有一个人一把揪起我的胸口，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骂道，妈的，敢管老子的闲事。没有等我开口就又一人一脚把我踹倒，拳脚就如雨般落在我的身上。
　　我没敢还手，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时候如果我还手的话他们非打死我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个人说好了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之后又是几个零碎拳脚，几个人又骂了几句就走了。
　　我在地上趴了很长时间才吃力地爬起来往回走。酒已经摔碎了，我看着地上那几本书，想拾起来，可一弯腰忽然觉得肋骨生疼生疼的，终于没捡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这下可好，不但酒没买来还带了一身伤回去。
　　可推开门我怔住了。
　　屋里坐着的那个我姐的朋友，居然是刚才被人抢的那女孩。
　　　　　　　　　　　　　　　　　
　　真没想到连挨一顿打都能在医院里住上半个月。没办法，人家硬要拉我来这儿躺半个月花钱跟流水似的一点都不心疼，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叫林清，她爸是一个公司的老板挺有钱的。
　　出院的那天她爸亲自开了车来接我，还亲切地让我叫他林叔。
　　在路上，林叔说做保安挺辛苦的，我手下正缺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做？
　　我一个劲的摇头说不行，我才高中毕业成绩还不好，就别跟您老添麻烦了。
　　林叔笑着说我要的不是学历而是你骨子里那股正气，一个月给你三千怎么样？
　　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林叔忽然脸色一变说怎么，嫌少？
　　我连忙解释说不是不是。
　　林清在一边插嘴说那就跟我爸来吧！
　　林叔看了看林清，忽又笑了，说不嫌少就跟我干，明天去把你那份保安辞了。
　　林清笑嘻嘻地看着我直拍手。
　　　　　　　　　　　　　　　　　
　　本来我还以为这电视剧一般的情节会在我身上继续发展下去，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而已。
　　两个月后我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就觉得象出了什么事儿似的。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我就接到大姑一个电话。
　　大姑说，那天你家那条狗死了，也不知道你爸怎么想的，就跑到老家你爷坟前哭了一大场，回来的时候又喝醉了，不知怎地就倒进了路沟，摔得浑身是伤还淌了好多血，幸亏一个老乡……现在伤是好了可整个人就跟傻了似的，谁都不认识了，也不能说话，医生说是脑梗塞，也就是脑血栓，唉！你也知道你爸身子一向不好，又喝那么多酒……
　　挂了电话，我歪在床上半天，一动不动。
　　回想起虎子专心致志地啃骨头的样子，仰着头看小鸟的样子，有想到它在那个家里活了多年就这样死掉了，心里挺难受的。
　　唉，十多年呀！
　　十多年……
　　对，十多年！十多年来一直陪在我爸身边的也就只有虎子了，可它现在死了。我忽然间感受到了我爸的心情，就象是他心里的苦水一下子涌遍了我的全身。女儿背叛了他，老婆背叛了他，儿子背叛了他，到头来唯一不会背叛他的狗也死了，除了扑到自己父亲怀了痛哭一大场，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从记忆中醒来时，床单已被我的泪水打湿一片。那一刻，我决定回家。
　　林叔很同情我的遭遇，还很支持我地说回家好好陪陪你爸，代我问候他，等他病好了你就带他一起来。我感激地说一定。他有说，走的时候叫清儿送你，有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辞了林叔我找到我姐，对她说，我准备回家，陪咱爸一辈子。
　　　　　　　　　　　　　　　　　
　　在回家的路上，我脑海里一直飘忽着十多年前那个小院儿的影子。
　　那时候，家里种着好多果树，柿子、葡萄、石榴生得郁郁葱葱总是招来许多小鸟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我和我姐就在下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我们的明天更美好”，我们的小狗虎子专心而悠闲地啃着骨头……
　　然而回到家时正值深秋。果树金黄的枯叶落了一地，没有郁郁葱葱的树影，没有嬉戏的鸟群，没有儿时姐弟的歌声，也没有专心啃着骨头的虎子。我爸穿着一身多年前的中山装，蜷缩在堂屋门前的走廊里看着满地的黄叶静静地发呆，容貌猥琐的脸上长着微微花白的足有寸长的胡茬，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听到我推门走进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呆滞地看了我许久，眼中忽然涌出两行热泪。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我爸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大场。
　　　　　　　　　　　　　　　　　
　　记得老二还曾说过，鱼儿活在水中，久而久之就忘记了水的存在，我们也常是这样，可被我们疏忽的东西，往往是别人渴望而无法得到的。
　　我是一只活在岸上的鱼，讲述这些故事就是为了把老二的这些话，连同一个真实的我，送给每一位活在水里的鱼，愿你们能用心地去感受水的存在，并好好地去珍惜。